庸人自扰

   

 

庸人自扰

 

 

原以为今年的夏季就会在雨潇潇风袅袅之中不知不觉的过去,可是夏季毕竟是夏季,没有几个滚滚热浪是不会完结的。

这不,从前天开始气温直线上升,到今天就有些难熬了。一走进这鸽笼似的办公室,就感到燠闷,周身好象被一层薄薄的胶水抹遍,堵塞了所有毛孔,散不开的热气直往心里钻。十几个平米的空间里,除了开着门,三个角落都矗立着拼命摇头的电风扇,震得这个小小的房间“呼呼”作响。仅管如此,还是没有一点凉气,挡不住的闷热,使人毫无心思办公。

时光无情地流逝着,我已经是第八次在这个大院里度过炎热的夏天。八年,如果是时代的骄子,便大踏步跟上与时俱进的步伐,成就一番伟大的事业,创造无尽的精神和物质财富;而同样的八年,如果是时代的弃子,便抱残守旧徨徨不可终日地叹息,诅咒社会的不公,羡慕别人的成就。这就是马与骡子在市场经济这个大舞台上的巨大反差。

很不好意思,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属于后者:骡子。而且是智商不算太高的骡子。八年过去,我仍旧坐在这若干年如一日的办公室里。每天八小时喝茶、看报,接电话打电话,看材料写材料。

每月94.5元的坐吃俸禄,说可怜确实低得可怜,甚至难以维持母子二人的生活;说划算也划算,毕竟也没有承担多大的风险,每到月初,铁饭碗里就会盛上这么一点不会饿死人的油水。

就这样,八年来,年年都在重复着相同的剧本,在自己的人生剧场里,演绎着生活的独舞和事业的哑剧,一点儿变化也没有。唯独不同的是,额角上年年在增添着新的皱纹,这便是无情的光阴在这部人生的纪录片上打下的唯一烙印。每当清晨揽镜梳妆的时候,我才从这里感觉到生命正在悄悄地流逝着,于是便有了几分紧迫甚至恐惧。 

可是一旦走进机关大院,似乎一切又是那么从容,忽又觉得我的所谓紧迫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机关里人人都很懒散,特别是加快经济建设步伐以来,除了社会的发展,人们更多关心的是自己如何致富。有门路的,便使出大手笔,开办自己的实业。没有门路的,哪怕是把自家的客厅用来办成养殖场,养几只海狸鼠也成了时髦,很少有人像我这样安坐于办公桌前坐等国家俸禄虚度自己光阴的。

其实我常常有一种负疚,总觉得拿了国家的工资却这样庸庸碌碌实在惭愧。于是又静下心来,把领导交办过的或者平日掌握到的那些可做可不做的事再理麻一遍。然而每每这样,又觉得有些假正经,与周围的气候不相谐调。世风如此,有谁在认真干事呢?

于是又放下许多可办可不办的事情,在大院里去溜达一圈。

秘书科,从科长、副科长、科员到临时工,整整齐齐围坐一圈,宛如自发的沙龙,或谈论中国人民银行行长的被免职,或交流养殖海狸鼠的喜与忧,或为某局某委新建宿舍楼的豪华而羡慕。落地电扇把每一个人柔软的夏衣吹得飘来飘去,他们就那么惬意地见什么聊什么,一坐就是一天半天。

综合科也时常有那么一群人,翘脚架马侃侃而谈。有的干脆一屁股坐上办公桌,让双脚吊在下面甩来甩去。从文印部的生意到国家的兴衰,牛皮一吹起来就如黄河决堤般没完没了。

调研科那就更有世外桃源般的优势了,坐在办公室算什么“调研”呢?上午十至十二点,下午四至六点找不到人那是正常。即使办公室开着门,也常常是只见桌上冒着热气的茶杯,而人去屋空。

政工科是女同志的天下,不管你什么时候去交还文件或是去办事,她们都会热情地邀请你加入到她们中间,为她们正在谈论的时装呀,儿子呀,丈夫呀之类的话题助兴。她们几位的那份亲热,更是让人羡慕不已,连上厕所也是邀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至于院内的财贸办,体改委等机关也是僧多粥少。无事可干时,就到下面的企事业单位走一遭,回机关便又有了谈资笑料。

文明办的人赖不住寂寞,干脆吸引一些人关上门来,围成一团,看中间那两个人把柏木象棋在桌子上砸得啪啪作响。

比起这些,我又有了些许安慰。在这样的环境里,我确实是很勤奋很敬业了。官僚臃肿人浮于事,世风日下已病入膏肓,纵然有满腔热血,哪怕有三头六臂,也不是我所能改变的,我又何必那么庸人自扰呢。

我应该“成熟”!现代人的对成熟的概念就是沉默、忍受和等待。既然一切都不是我可以决定的,面对现实,我应该微笑,在微笑中沉默,来一场个性的革命。虽然常常在心里呐喊:为什么要扭曲自己?为什么要和自己过不去?但是,我没有能力拯救自己。只象一个战俘身不由己,除了沉默忍受和等待,别无选择。

 

                                              1993.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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