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桠的黄桷树

 

 

石门桠的黄桷树 

 

 

一年一度的清明又到了。

和弟弟一起回蓬溪板桥老家去扫墓。天阴沉沉的,刚出门就下起了毛毛细雨。

有多少年不曾回乡了,连我自己也记不准确。凑着车窗,只看见陌生的村庄陌生的田野,极力从记忆仓库去搜寻儿时星星点点的往事。  

小时候步行回乡,出城第一站应该是登高而上的西门桠,而如今已不知被通往板桥乡的水泥公路甩到哪儿去了;接下来应该是五里碑,昔日田梗上茁壮整齐的一丛丛桑树林如今也已无影无踪;只有那一出城就能远远望见的“凉风桠”上傲立着十几株粗大苍劲的黄桷树,透过车窗还依稀可见。

儿时跟着长辈回乡,走不动了,长辈们就把我们哄着哐着,他们用手指向远山那一团茂密的树影:“快了快了,看,那就是凉风桠了”。似乎那儿就是希望,就是曙光。可谁知“望到屋,走得哭”,离老家整整还有十多里地呢。于是,咬着牙又走。每当甩开步子,一鼓作气爬上这座桠口,总是免不了要坐下来歇息个一时半时的。

这是一个很大的桠口,一株株古老的黄桷树,象是十几位威武高大的卫士一样肃立在青石板大路的两旁。桠口两边深深的山沟里,阡陌纵横,田野翠绿,一派生机。高高在上的凉风桠口上,强劲的空气对流把黄桷树枝叶摇晃得哗哗作响,阵阵凉风吹得人十分惬意。

坐在这儿,听祖父讲一则故事,或长辈们说一通笑话,真是再好不过的享受了。

可是,如今的凉风桠也被这条乡村公路绕在了一边。汽车不会从那些高大的黄桷树下通过,来往赶场的行人也不再象往日步行时那样把这里作为小憩的驿站。远远望去,那垭口也失去了往日的风采,婀娜多姿的大黄桷树也只剩下几株光秃秃的老树干,成了被时代遗弃的风景。

车过附西,道路两旁才有几许旧的痕迹出现。而最能勾起我们儿时回忆的是石门垭的路口和石门垭的黄桷树。

车只要到了石门桠,老家也就象电影里逐渐拉拢的镜头越来越清晰地的呈现在我们的眼前。

我们永远不会忘记石门桠那棵高大的黄桷树,它那苍劲的树干和枝叶由下而上慢慢铺展开来,象一位刚毅而又慈祥的老人用他强劲的臂膀高高地撑起一把硕大的伞,在这个桠口上迎来送往着每一位行人,形成一道令人心旷神怡的风景线。

儿时的这条路,全是泥土和石板铺成,人们称之为大路。每次走在这条大路上,那些挑脚的、赶场的,无论多么行色匆匆,总是要停下来歇歇脚。在黄桷树旁的青石板上坐下,擦把汗,任凉风呼呼地吹,听黄桷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享受着一位老按摩师的揉捏,所有的旅途劳顿立刻烟消云散。

石门桠虽然远不及凉风桠那么大,黄桷树也没有那么多,在老家那一带影响也不及凉风桠大。但它却比凉风桠更为幸运,现在的乡村小公路依然从这个桠口通过,从蓬溪县城到板桥乡,这里仍然是必经之路。只不过,现在的人们都很少有步行去县城的了,来去都是坐车,几乎已经没有人在这里歇脚。

但我们每次回老家仍然会在石门桠的这棵黄桷树旁停车歇憩,寻找儿时的那份感觉。我们像慰问一位孤独的老人,抚摸古老的黄桷树那饱经沧桑的树干,和它合影。感叹这位老人的身板一年比一年萧疏荒凉。然后才坐上车,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和它告别。

今天,又要来到石门桠了。我那久违的心情随着这条已经铺上水泥的乡村公路起伏着。

快了,石门桠就要到了!

可是,转过那道山梁,骇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石门桠着实让我和弟弟大吃一惊。一幅悲壮而又凄凉的画面呈现在我们的面前:高大的黄桷树倒下了。它那粗壮的树干已经拦腰断裂,一段树桩干枯地矗立着,另一段倒下的树干象儿子守护着自己的老人一样默默地横躺在树桩的脚边。 

我和弟弟走下车来,就象在殡仪馆为这位慈祥的老人举行告别仪式一样,围着它转了好几圈。

 

 

黄桷树是被人为残害的。粗壮的树干里面成了黑黢黢的空壳,明显是被烧焦的。也许这棵百年老树被当地的老百姓神化了,烧钱祭纸什么的,活活被人们折腾得身心疲惫,不堪承受而永远地倒下了。它再也不会重新站立起来呵护和迎送这里的过往行人了。

看看眼前的野蛮和愚昧,再看看家乡的贫脊和荒凉,除了叹息,我们又能做什么?!

过了石门桠,回老家的路就进入岔道了。车在沿山边坑坑洼洼的

机耕道上摇摇晃晃开了四五里路,就到了一处开阔的熟悉地带。那里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以通到山坡下面老家的院子边。祖父就静静地躺在小道的那一端。

眼尖的弟弟远远就看到了我们的祖辈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家的院落。我之所以走到跟前也有些不敢相认,是因为老家的一切已经面目全非了。乡下么爸的儿女们也全部外出打工去了,这里已经愈发荒凉。儿时记忆里,一切的富饶和欢乐全都没有了。

那些茂盛的核桃树、枇把树、橙子树已荡然无存,几丛尺竹稀疏地排列在院坝边,高大的堂屋和儿时捉迷藏的像迷宫一样一格格整洁的房间以及宽宽的阶沿上儿时玩“跳格”的方石板全都无踪无迹。剩下的只是几间又矮又偏以前用作饭堂和牛圈的屋子。以前堂屋的那个地方只剩下一堆瓦砾几条石块,残存着满目创伤一片萧条。再也找不回从前的和祥温馨,再也找不回祖辈艰苦创造和守护的那份家业了。

我想到了祖父。

祖父夏天为我们驱赶蚊虫的蒲扇;祖父常常喋喋不休为我们讲述的“三字经”、“西游记”;祖父那把曾被祖母丢进厨房作吹火棒又被祖父苦苦找寻回来的洞箫;祖父那就着报纸竖着书写的毛笔蝇头小楷....... 太多关于祖父的回忆一下子涌了上来。而今天,当他的子孙又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却静静地躺在屋后的山坡上。

屋后山脚下一座用石条垒起来的再普通不过的小小坟头就是祖父的墓。

入乡随俗,我们给祖父挂上青,先放几挂鞭炮,说是这能通知祖父的灵魂前来接受祭拜。然后摆上香,蜡和供品,我们还特意带来了几只苹果供在他的坟前,这是祖父生前喜欢吃的。心到神知,但愿祖父的在天之灵真的能尝到苹果的芳香。

点燃了香火之后,便烧纸钱,这些用草纸轧出花纹的“钱”是供先人们在阴曹地府享用的。我们认认真真地把一张张纸钱丢进那熊熊燃烧的火熖之中。

公,我们回来了!拜倒在祖父的坟前,我在心里对祖父说:公,你走了,走得那么遥远。你可曾知道,老家院坝边那些粗壮繁茂的果树已经没了;院坝门前那些潺潺的水田已经荒芜了,悠扬的蛙鸣也没了;就连石门桠那棵百年沧桑的老黄桷树也倒下了。公,倘若在天有灵,你将如何面对这些无法承受的痛!

    离开祖父的坟地。在幺叔的带领下爬坡、下沟,又去各位列祖列宗的坟前一一祭奠,在那里一处一处留下了无尽的哀思和深切的悼念。

离开老家,汽车颠簸在回家的路上。又到石门垭,车窗外,那株已被腰斩的黄桷树,如巨人身首分离的躯干,被日新月异的新农村遗弃在公路旁,壮烈而又凄美,让人不忍回望。

儿时那温暖宁静有着浓郁乡土气息的老家已经离我远去。

回到灯红酒绿繁华喧嚣的城市,一切都是那么浮躁那么虚无。

晚上把照片整理出来,发在《月荷小屋》的论坛上,特别标注让弟妹及儿们必看。很快得到大家的响应。纷纷回复发表感慨。  

  儿子说道:“一组让人倍感沧桑的照片啊!都说物是人非,却发现石门桠连‘物’也已经面目全非了啊……”

弟弟回复:“已经不是儿时的故乡了。凉风何时吹石门?明月哪天亮槐花?”

妹妹写道:“哦。故乡!依稀的梦!亲切、感动,怀想,心痛……

宁愿不要水泥路,也要那棵黄桷树!如今的石门桠再也没有往昔那份宁静的荫凉了!断去的,不只是家乡的淳朴,还有人心的纯净……”

  

                                              2003.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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