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母亲

 

 

怀念母亲 

 

 

 

    十多天前,母亲突发脑溢血,说走就走了。

这个打击对我们来说是始料未及的。

母亲一向身体强健,那天下午她精神抖擞拎着包出门去锻炼身体,说好还要买菜回家。没想到,就在锻练身体的现场,母亲突然倒下,直接被送到医院,便再也没有返回家门。

  当天晚上,我们三姐弟在医院守在昏迷不醒的母亲身边,焦虑地等候医生的会诊结论。谁也没有勇气把这个消息告诉父亲,我们知道,母亲有任何意外,父亲都是承受不起这个打击的。只好瞒着他说母亲今晚要在弟弟家去玩,叫他不要挂念。

母亲和父亲解放前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结合。先结婚后恋爱以及传统家庭观念使他们在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中,相濡以沫,伉俪情深。

解放前夕我的祖母刚刚病故那年,为了接替家庭急需料理的事务,父亲和母亲便提前完婚。当时父亲最小的弟弟我的三叔才三岁,从此,长兄当父长嫂当母,我的母亲就承担起了呵护照看婆家弟妹的责任。那时父亲还在四川大学读书,母亲便在家操持家务,晚上睡觉还带着我的三叔,回娘家时也背着我的三叔,一直到三叔长大。

其间,父亲在学校受到爱国学生运动的影响,参加了中共地下党。在白色恐怖的年代,受地下党组织的安排,出生入死回到家乡宣传中共纲领,组织当地的地下党活动。母亲又承担起了秘密传递消息、提供地下党活动场地、掩护地下党相关人员人身安全的各项工作。

解放后,父亲母亲更是兢兢业业为党和国家工作。而在文革期间,他们却相继因为当年为地下党开展工作以及各自的家庭出身受到残酷的迫害和折磨。直到文革结束,这对肝胆相照,同甘共苦的夫妻才慢慢得以团聚。

现在,儿女长大了,事业也交班了,正是晚年夫妻颐养天年的时候。妈妈,你怎么能丢下我的爸爸自己撒手而去?!

我们三姐弟一边提心吊胆等候医生的结论,一边含着泪眼商量,我们该怎么对父亲交差啊!老父亲还在家里巴望着:老太婆走哪里都会挂念着我的,今晚怎么突然独自去儿子那里贪玩了呢?

当医院心血管科的权威大夫向我们征求治疗方案的意见时,因为每一种方案都对母亲的生命具有严重的威胁,医院要求,必须通知配偶到场。不得已,我们把父亲接到了医院。

开始我们瞒着他说,母亲病了,住院了,重感冒,叫他去看看。

上了车,才试着告诉他,母亲的病比重感冒严重很多。

到医院门口又告诉他,母亲的病可能面临是否手术的抉择,医生要征求他的意见。

就这样,把这个年迈古稀的老人,一步一步引向了痛苦的深渊。

经过两天两夜的紧张抢救,母亲看不见眼前父亲捶胸顿足、老泪纵横的悲痛欲绝,听不见床前儿女们哀伤的祈祷和他的弟妹们悲怆的呼唤。

想必是母亲累了,她已经没有能力管这许多,她急匆匆地走了!

告别的那一天,殡仪馆的院坝里前来送行的人们挤得水泄不通。母亲一生坎坷的经历和生前的贤淑聪慧、为人谦和、乐善好施,赢得了众多至爱亲朋和生前好友的尊敬和爱戴。

她的儿孙以及父亲家的全体弟兄姐妹及儿女们齐刷刷跪拜在母亲的遗体前,那位母亲从小带大的我的三叔已是泣不成声。在他们的心目中,这位贤良的长嫂,就是他们慈母的化身!

父亲和母亲生活十分节俭,从来不随便乱花一分钱。过去他们一方面用微薄的工资收入承担他们的老人和弟妹的生活费学费,直到弟妹们相继自立和老辈相继去世。另一方面历经磨难节衣缩食抚养我们姐弟三人。

1985年遂宁新建市,父亲和我、妹妹都先后调到了市里工作。单位宿舍建成时,父母倾其多年来的所有积蓄得到了单位分给的一套房改房。当我们的家搬进这套没有经过任何装修的新房时,母亲的脸上挂满了灿烂的笑容。

母亲有两个最大最“奢侈”的规划,也是她一生中仅有的两个属于享受型的愿望:一个是能把厨房改造一下。母亲个子不高,她希望灶台能矮一点,做饭的时候手臂不至于那么累;二是希望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能拥有一套五座的没有窟窿的沙发,儿女们全都回来的时候,全家人能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地看电视。

而愿望归愿望,却只是经常说说,还是舍不得花钱买。直到她离开人世这两个可怜的愿望一个也没有实现。送母亲上路时,我们才发现母亲劳苦一生,自己却连一件象样的衣服也没有。生前妹妹孝敬她的一件皮衣一直挂在衣柜里也舍不得穿。

母亲还有两份最大的牵挂, 一个是我,一个是我的儿子。儿子出生以来,母亲就是我最有力的帮手。尤其到了遂宁以后,我的工作越发忙碌。是母亲承担着我和儿子的后勤事务,让我能安心奔波于事业,也让我的儿子身心得以健康成长。

母亲最心疼的也是我的儿子。儿子上小学和中学的时候,因为我经常出差,母亲便经常成为家长和老师之间的使者,常常和老师沟通,配合学校和老师的教育。

我性情急躁时会训斥儿子,打骂之事也时有发生。每当这时,母亲总是背着我们落泪。她既理解我的艰辛,又心疼命运对孩子的不公。常常事后背着我耐心地开导孩子,抚慰孩子的委屈。

    儿子上大学后,母亲总是放心不下,常常念叨想去重庆看望儿子,我都因为怕她旅途劳累谢绝了她。

我深深地理解父母对我们母子的这份牵挂。活了大半辈子了,却还不能让爸妈省心,这也常常使我对父母有着深深的歉疚。现在母亲走了,想到她是带着这份牵挂上路的,便更让我有一份沉重的负罪感。

母亲的一生为我付出太多太多,而我却没有来得及报答亲恩于万一。就连她生命的最后时刻,也没有给我留下为她侍奉汤药的一点机会。

妈妈,你为什么要走得那么匆忙?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将成为女儿终身的痛切!

十多天过去了,我的世界像塌下了一片天,昏暗恍忽之中,那无法释怀的悲痛始终笼罩着我,无论如何丢不开。

这些天,每每走进曾经是父母双亲的这个家,看到如今形单影只的父亲那越发憔悴沧桑的脸庞和疲惫失落的眼神,我总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总想起母亲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看电视的那份安详或在厨房为我们辛勤操劳的那份忙碌,仿佛每一个角落都再现着母亲的音容笑貌,也诉说着母亲生前的各种遗憾和牵挂。

迈出家门,就总想起母亲平日那“骑车要看路,过街要小心”之类的叮咛;坐在办公室,想想再没有母亲那“中午回不回来吃饭”、“晚上要早点回家”之类的关怀,便黯然神伤,每每潸然泪下。

每天晚上,拥着妈妈留下的蚕丝被,久久不能入睡。

母亲去世那两天,在殡仪馆守灵后,便抱回了这一床母亲生前盖着的被子。这是一床非常柔软的被子,盖在身上特别贴身,乍暖还寒的夜晚裹着它,那份轻得似乎没有分量但却如烘房般温暖的呵护让我十分依恋。十多天来,每每盖着这被子睡觉,总感觉母亲的余温犹存,象婴儿依恋着母体,特别温馨,特别踏实。

也想过换一床被子也许能减少睹物思人的伤感,舒缓对母亲的强烈追忆和苦苦思念,可是却感觉没有任何一床被子能和它相比,用手一捏一摸,怎么也找不到那种柔软贴实的手感。

我想,一定是因为这是妈妈留给我的被子。它的身上,承载着那份唯一强大的母爱气息,冥冥之中传递着慈爱的母亲对我永远的呵护。

从此,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妈妈这份无言的温暖了!

为什么最宝贵的东西在拥有时总是那么平淡,平淡得使人常常忽略不计,而一旦失去才感受到刻骨铭心的痛惜。

悔不该总是让母亲为我们母子操劳那么多,而很少得到应有的享乐;悔不该总是把自已的精力交给工作和儿子,而只有太少的时间陪母亲说话;悔不该阻拦母亲到山城看望她最心疼的孙子,让她的生命在最后一刻也带着牵挂;悔不该……悔不该……

而这一切的懊悔在今天已然失去了全部的意义。它只能作为我永远无法磨灭的痛楚留在我心灵的一隅,让它警醒着我把对母亲应尽的拳拳之心加倍奉献给年迈的父亲;警醒着我珍视健康,珍爱生命,珍惜活着的每一个人和每一份情感!

 

                                               1998.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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