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王大哥

 

 

我的王大哥 

 

 

中午回去吃午饭时,见到了乡下来的客人,我的王大哥。十多年不见面了,王大哥的到来,让我很是惊喜。

记得我们小的时候,因为文革的冲击,爸爸和妈妈各自都背着黑锅。母亲从县城被调到文井区一个银行储蓄所工作,丢下我们姐弟三人和父亲一起在县城生活。我们年幼,父亲教书而且不善家务,生活自然也就饱一顿饿一顿将就过活。

母亲娘家也在文井,场口上便有亲戚,王大哥就是她的侄女婿,也就是我们的表姐夫。

王大哥是挑夫,从文井挑货到蓬溪县城,挣回一些力气钱维持全家生计。从文井场到县城距离三十里地,挑上百十来斤的担子,上午去下午返回,几乎天天如此。

我的妈妈便隔三岔五托王大哥给我们捎来一些猪肉、鸡蛋之类好吃的东西,改善我们的生活。妈妈常常买了猪蹄,用火烧了上面的茸毛,刮掉烫焦的那一层,洗得黄灿灿的托王大哥带给我们。有时是鲫鱼,妈妈不但打理得干干净净,还用油煎了,捆成一包带给我们。每次王大哥来到我们家,从他那已经卸空的担子里拿出妈妈带过来的包裹时,那一股股香味里便飘散着母亲对我们的殷殷慈爱。

这位王大哥便是母亲和我们之间互相思念互相牵挂的一根纽带,也是我们姐弟三人天天盼望的贵宾。他的到来如同天使降临一般总是带给我们福音。

王大哥每次挑货到县城,总是拂晓就出发,到达县城后匆匆忙忙把担子上的货交了,然后立即到我们家。赶在我们做午饭前,以便我们把妈妈带来的美食作为午餐。而他,不顾我们再三挽留,总是借口说还要赶路丢下东西就走。而自己却独自在返回的路上吃一点自带的干粮。

每次看到王大哥远去的背影,那一双草鞋,一副铁肩,想像他挑着沉重的担子在蜿蜒的乡路上吃力地行走,我的心里除了充满着感激,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敬重和感慨。

后来,我和妹妹先后下乡当知青,弟弟也被父亲送到乡下去学艺。王大哥就几乎再也没有来过。

再后来,我们有了工作,有了家庭,在各自的事业道路上和生活圈子里忙碌奔波,关于王大哥的记忆,便慢慢淡化,很少提起。

王大哥是昨天从蓬溪文井远道来到遂宁我们家的,为的是前几日父亲的生日,因表姐生病没能前来祝贺,这次专程来看望父母。

还是当年的模样,一副担子一双铁脚,为我们挑来了糯米、鸡蛋等等好吃的东西。不过这不是妈妈带来的,而是表姐、表姐夫的心意了。

十多年过去,王大哥饱经风霜的面容已经显出几分黝黑苍老。可心性还是那么纯朴憨厚,见了我们咪咪地笑,满口地道的文井方言,除了儿女情长的问候,便没有了更多的客套和寒喧。

王大哥的出现,和十多年前相比,我的心理感受已经完全迥异。如今,慈祥的母亲天天守护在我的身边,我们不再为盼望母爱而期待,我们也不再为几只煎鱼和几枚鸡蛋的出现而欣喜,王大哥的到来与否与我们的心情已经没有太多的联系。

可是今天见到这位老人,我的心却被深深地触动了。无数个清晰的记忆,在一刹那间呈现出来,使我顿生感慨。

我们变了,地位在变,家境在变,一切都在向着美好转变,而王大哥还是当年那勤劳纯朴的模样。虽然现代化的运输工具已经抢走了他长途挑货的那份苦力,可是为了家人的生计,他同样在苦苦撑持着那副肩挑背磨的担子。在那没有灯红酒绿,没有车水马龙的乡村之间,默默地奔走。在我们困难的时候,他为我们传递温暖和幸福,而在我们享受幸福的时候,他却不再露面。

我突然觉得,其实,王大哥的形象一直没有被我们遗忘。在我的心底,有一间最华丽的仓库,那里珍藏着我在人世间享有的所有真善美的情感。王大哥的形象,就是其中最宝贵的财富之一,永远熠熠生辉。

还是和当年一样,卸空担子又要启程。王大哥昨天刚到,今天就非要回去。说表姐有病,需要他回去照顾,还说什么猪呀人呀田呀土呀无人照管,无论如何耽搁不得。

爸爸妈妈自然是苦苦挽留。十多年了来一次遂宁,怎的就要匆匆离开?城市街头的景色不说了,那闻名遐迩的两个寺庙总是得去看一看吧。就连我向来不勉强客人去留的,也苦口婆心挽留了王大哥好一阵。

下午上班,心里还老惦记着,不知道爸妈把王大哥留下了没有?

 

                                               199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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