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般的回忆

  

 

沼泽般地回忆 

 

 

已经记不得这是多少次来到法庭了。

曾经在我的心目中,法庭、庭长,都是公平和正义的化身,原以为信赖他们就是信赖法律。可是近半年来,无情的现实却把我的天真击得粉碎。这里没有高墙却深不可测,没有格斗却剑拔弩张。面对如此强大的国家机器,顿时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一只蚂蚁。

庭长每次都冷若冰霜地对我说:“你们自己去商量好,搭成协议我们就给办,否则就办不了。”

既然我自己都能搭成协议,那我还求助你们干什么?

婚姻法第四章第25条规定,婚姻双方“感情确已破裂的应准予离婚”。而这,只是写在纸上。

离婚是民事案件,并不像刑事案件那样必须有刀光血影的证据才能定案。而民事案件中婚姻双方涉及到思想观念、生活习性、品性差异的分歧无论有多么严重都不足以引起重视。全社会都觉得婚姻只能撮合不能拆分,否则就是不仁不义。所谓家破人亡,没有人亡,哪能家破。包括法庭,也只是冷漠地旁观者。

至于感情确已破裂,那鲜血淋漓,陈尸已冷的现场都只存在于二人世界的内心,人们似乎并不认可。

从当初到现在,六年,只有自己的哀鸣。

过去的几年,我竟用了自己全部的爱去向一个丝毫不懂得感情的人乞求爱情的恩惠。无论是柔软的温情还是泣血的痛苦,换来的,除了丧失尊严的悲哀,还有到头来心灵彻底的死亡。

    写到这里,已经有些头晕眼花,一个个魔鬼般的镜头在我的脑海里疯狂地回放着,让人不寒而栗。

婚前,当我怀着莫大的期待在约会的地点等候时,他却早已把信誓旦旦许下的约会时间忘到九宵云外;当我在为这份感情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时,他却混世魔王般在不知名的地方无忧无虑地把酒狂欢;当我无比憧憬地倾诉心中那一份厚重的期待和忠告时,他却报以完全不屑地蔑视和厌恶,连茶杯都被他狠狠地砸在地上粉身碎骨,为这场畸形的恋爱殉葬。

婚后,那浑身的酒气愠怒的脸色以及恶毒地谩骂和无端的暴力,襁褓中娇儿屁股上粗粗的指印以及孩子凄厉的哭叫踢蹬;

……

一个个恐怖的镜头在我的脑海里象一道道闪着寒光的霹雳,明晃晃地交替闪现在我的面前,仿佛一双双魔爪要将我抓向漆黑的夜空。

我曾经把自己全部的愚昧和痴情理解为纯真的爱。是的,我太天真了。可是他却肆无忌惮地践踏着我的纯真。爱情于我,神圣得可以顶礼膜拜,可是于他,却仅限于一场休闲娱乐的儿戏!

我承认,事情在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就注定了今天的失败。我曾经总是轻信他一次又一次海誓山盟的甜蜜谎言,明明知道只是望梅止渴,却鬼使神差一步一步朝着那片并不存在的幸福梅林失魂落魄地走去。

南辕北辙,这是要通向地狱吗?

当今天失败得如此惨烈如此可笑的时候,我才深刻地认识到,我的所有付出完全是东郭先生的自作多情,是所有荒唐行为的集大成。是自取其辱!

青春、爱情、期待都丢失了,丢失在那段沼泽般的岁月里!

自问,我已无愧上苍安排给我的这段短暂姻缘。我曾竭力支撑着一条风雨飘摇的小舟艰难前行,而同船修渡的人不但不能和自己同舟共济,还极尽所能凌辱你的内心,残酷无情消耗你的体力。船将倾覆心已冷,如果再不知进退地去为一具已经无法复活的僵尸守灵,那么我和儿子就只能成为殉葬品了。

就算我自己应该自食其果,死有余辜,可是儿子呢?我必须把这条船上最无辜的人送到彼岸。哪怕前路艰辛,风雨荆棘,也必须完成我和儿子的救赎。

用苦酒浸泡多年的心,再柔软也有了几分烈性。青春年华早已被泪水冲走。我不能再向一个冷酷到麻木的人幻想感情。

这一点,现在明白了。虽然代价很大,很大。

婚前,我把希望寄托在婚后,我以为婚姻便是亲情可以感化冥顽。婚后,我把希望寄托给孩子,我以为孩子应该是天使可以拯救我的世界。儿子来了,我却把希望寄托给了法律,我以为法律象征着公正可以为我讨回道义。而如今我才知道,法律只存在于纸上,法庭有时也是助纣为虐的帮凶。

人太善良、太直爽、太单纯,有了那个“太”字,就都是缺点。

一心想做一个诚实善良恪守传统道德的贤淑女子,哪怕是忍辱负重,哪怕是用一生来作赌注。

我输了,输给了天真!

这之前被我奉为圣洁的所谓善良、诚实、爱情,都只是空洞的词藻。而现实中更多的只有狡诈、残忍和黑暗。你说你诚实,你有什么货真价实的筹码来证明你的诚实到底值多少钱一斤?你说你善良,就算相信你是东郭先生,那么你既然救了狼,为什么不奉献出你的生命和躯体作为狼最后充饥的晚餐?你说你恪守传统道德,谁会相信你会愚昧到用一生的幸福去为一个苍白的名节殉葬?

真是一片混沌啊!分不清哪是黑,哪是白;哪是路,哪是崖了!

注视着这位曾经执子之手,却一路走向对薄公堂的这位伟岸的男人,我像注视一个陌生人:他,就是我的男人么?我的男人就是他么?似乎越想越觉得这原命题和逆命题来得都很诡异。

既然自己的今生今世注定不属于他,他也不属于我,那又何必去计较他的来路和归途。

环视这个血与肉以及灵魂都已经被一点点地吞噬殆尽,空虚得只剩下一个躯壳的“家”和暂且作为人质或者筹码的屋子里的人,反倒越发镇定,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焦灼和不安。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说话是别人的事,走路是我自己的事,这两者没有什么关系。当人们在背后指着我的脊梁说三道四时,我反而把胸脯挺得更高。因为我胸中无邪,正直的脊梁支撑着我高扬的头颅。

正直乃为人之本。这就够了。

寒假就要到了,一场以儿子为人质的各种无赖都将在每一个节假日轰轰烈烈上演。

不过,回首往事,更加坚定了我的信念。我已经不再是七年前的我!七年炼狱般的煎熬和折磨,我已经变得有了几分成熟,几分坚强。我清醒地认识到:只有坚持,才是我,还有我的儿子,真正的出路!

我可以丢掉一切。唯有儿子,将与我的生命同行,是我的漫漫长路中永不言弃的唯一行囊!

 

                                         1983.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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